我在中东卖盒饭的日子

来源:fanqie 作者:爱吃番茄酵素的沈老三 时间:2026-03-07 18:09 阅读:11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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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次去医院送粥,看见了一些东西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我一整天都有点心神不宁。,就是老往远处看。那边偶尔传来几声炮响,我就竖起耳朵听,想分辨出有没有枪声,有没有救护车的声音。老张看我那样,也不说话,就是偶尔递根烟过来,拍拍我肩膀,嘴里蹦出一句:“年轻人,别想太多,想多了容易老。”:“您年轻时候想过没?”,慢慢吐出来,眯着眼看远处:“想啊,后来不想了。这地方,想多了活不下去。俗话说得好,眼不见心不烦,耳不听肚不闷。”,好像有点道理,又好像什么都没说。,我还是照常生火做饭。。大米是从老张仓库里翻出来的,他说是上个月从土耳其进来的货,本来要卖的,先给我用着。我说算钱,他摆摆手,一脸嫌弃:“算个屁,你做好事,我还能赚你钱?我这人虽然抠,但还没抠到那个份上。俗话说,帮人帮到底,送佛送到西。”,米粒都开花了,上面浮着一层米油,亮晶晶的,看着就养人。我把昨天剩下的罐头开了几盒,肉切成碎末,撒进去,又放了点盐。一锅咸粥,热气腾腾的,闻着就暖和,像是能把人心里那点凉气都给驱散了。,太阳升到头顶,队伍排起来了。,可能是昨天医院出了事,有些人没心思来吃饭。但那个老头还是来了,端着那个磕掉瓷的搪瓷缸子,站在队伍里,安安静静地等着。他今天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点,眼睛里有光,不再是那天晚上说“不想活了”时的浑浊样子。,多舀了几勺稠的。他接过去,低头喝了一口,然后抬头看我,用***语说了句什么。我听不懂,但看表情知道是谢谢。,没走,站在旁边看着我。我忙完这一波,转头看他,他还站着。“怎么了?”我指了指他的缸子,“还要?”,然后指了指远处,又指了指我,做了个走路的手势。,翻译道:“他说他认识路,可以带你去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医院。”老张看着我,眼神有点复杂,“昨天那几个人不是来求你送粥吗?老头说他知道路,可以带你去。他老婆当年就是在那个医院没的,路熟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昨天那几个人说完就走了,我以为他们只是来问问,没想到今天还有后续。我看了看锅里的粥,还剩下大半锅,够几十个人喝的。
“去。”我说。
老张点点头,从屋里拿了个保温桶出来——不知道他从哪儿翻出来的,还挺大,军绿色的,能装十几升。我把剩下的粥全倒进去,盖上盖子,提了提,还挺沉。
老头在前面走,我跟在后面,老张也跟来了,说是怕我走丢。他边走边嘟囔:“这地方弯弯绕绕的,你一个人走,指不定就走哪儿去了。俗话说,老马识途,我这老马今天带你走一遭。”
从超市往东,穿过难民营,再走一段土路,就是医院。平时看着不远,走起来才知道有多长。难民营里的路弯弯绕绕,到处都是棚子和晾晒的衣服,还有小孩跑来跑去。他们看见我,都停下来看,有几个还跟在我们后面走,一边走一边笑,嘴里喊着“Chinese!Chinese!”
老头走得慢,走几步就停下来等我,怕我跟不上。我提着保温桶,手都酸了,但不好意思说,只能硬着头皮走。老张在旁边看我那副样子,嘿嘿直乐:“年轻人,手劲儿不行啊。俗话说,平时不锻炼,用时方恨少。”
我瞪他一眼:“您行您来。”
他摆摆手:“我不行,我这老胳膊老腿的,提不动。再说了,你是主角,我就是个看戏的。”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终于到了。
医院是栋两层的小楼,外墙刷的白漆已经斑驳了,露出****泥和砖头。门口停着几辆皮卡,有的车身上还有弹孔。几个男人蹲在门口抽烟,看见我们过来,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他们脸上的表情,说不上是冷漠还是麻木,反正就是那种见惯了的平静。
老头跟门口的人说了几句,然后转头冲我招手。
我深吸一口气,提着保温桶走进去。
一进门,我就愣住了。
走廊里全是人。有的坐着,有的躺着,有的靠着墙。地上铺着毯子和褥子,上面躺满了伤员。有缠着绷带的,有拄着拐杖的,有缺了胳膊的,有瞎了一只眼的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——血腥味、消毒水味、汗味,还有别的什么,像是腐烂的伤口和绝望混在一起,直往鼻子里钻。
我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往哪儿走。
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走过来,用英语问我:“你是送粥的?”
我点点头。
她看起来三十出头,戴着口罩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眼睛下面两个大黑眼圈,比老张的还重,眼睛里全是血丝,红得像兔子。她指了指走廊尽头:“重伤的在里面,你跟我来。”
我跟着她往里走,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。两边都是人,有的**,有的沉默,有的睁着眼睛看天花板,一动不动。我不敢多看,只能盯着前面女人的白大褂。那白大褂上沾着几块血迹,已经干了,变成暗红色。
走到最里面的一间病房,她推开门。
房间里摆着六张床,每张床上都躺着人。有的包得像个木乃伊,只露出两只眼睛;有的插着管子,管子连到床边的瓶子上;有的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。靠窗的那张床上,躺着一个十几岁的男孩,一条腿没了,从大腿根那里截的,裹着厚厚的纱布。他看见我进来,眼睛动了动,盯着我手里的保温桶。
女人走过去,扶他坐起来,靠在自己身上。那动作很轻,像是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。然后转头看我:“可以了。”
我打开保温桶,舀了一碗粥,递过去。
男孩伸手来接。他的手很瘦,皮包着骨头,青筋一根根的,像干枯的树枝。他接过碗,低头喝了一口。
然后他抬头看我,笑了。
“Good。”他说。
我看着他那个笑,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他没了腿,躺在床上,不知道还能不能站起来,但他笑了。就为了一口粥。
我又给他舀了一碗。
女人在旁边看着,没说话。等我喂完这个男孩,她带我去了下一张床,然后是下一张,再下一张。
有的能自己吃,有的需要喂,有的连咽都咽不下去,只能用小勺一点点往嘴里送。我端着碗,一勺一勺地喂,像喂小孩子一样。有一个老头,喂进去的粥有一半顺着嘴角流出来,女人用毛巾给他擦干净,然后再喂。反复了好几次,他才咽下去小半碗。
喂到最后一张床的时候,我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。
床上躺着的,是个女孩。
六七岁的样子,眼睛很大,但闭着。脸上全是擦伤,额头包着纱布,血渗出来,染红了白色的绷带。她的两条腿都缠着绷带,一条打着石膏,一条……我不知道那条腿还在不在。
我转头看女人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昨天送来的。她家被炸了,她是唯一的幸存者。她爸妈,她弟弟,都没了。”
我站在那儿,手里端着碗,不知道该干什么。
女人从我手里接过碗,轻轻摇摇女孩的肩膀:“娜迪亚,娜迪亚,吃饭了。”
女孩的眼睛动了动,慢慢睁开。
那双眼睛很大,很黑,像两颗葡萄。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害怕,没有悲伤,没***,什么都没有。就是空的。
她看着女人,又看着我,然后又闭上眼睛。
女人把粥送到她嘴边,她张嘴,喝了一小口,然后就不喝了。女人再送,她摇摇头,嘴抿得紧紧的,像两扇关上的门。
女人叹了口气,把碗放下。
我站在那儿,看着那张小小的脸,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睛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我见过死人,见过快死的人。但那种空,比死还让人难受。
女人站起来,对我点点头:“谢谢你。这些粥,够他们吃一天了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我提着空了的保温桶,走出医院。老头还在门口等着,看见我出来,站起来,拍了拍我的胳膊,然后慢慢往回走。他的手很轻,像是怕拍重了会疼。
我跟在他后面,一路上都没说话。
回到超市,老张正在门口抽烟。他看见我的表情,什么都没问,只是递了根烟过来。
我接过来,点上,吸了一口。
“老张,”我说,“你见过多少?”
他想了想:“见过多少什么?”
“那种……那种孩子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数不清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这边就这样。”他吸了口烟,慢慢吐出来,烟雾在傍晚的光线里慢慢散开,“孩子最惨,也最无辜。但他们也是最顽强的。你看着觉得他们活不了,过一阵子又看见他们在外面跑了。俗话说,野草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。人也是一样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那个女孩,”老张说,“叫娜迪亚?”
我点点头。
“***还活着,也在难民营。但老**病了,走不动,来不了。”老张叹了口气,“我见过几次,送过点东西。老**以前是老师,识字的,跟我聊过几句。她说这辈子就剩这一个念想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***在?”
“在。就住在难民营最里面,一个破棚子里。我见过几次,送过点东西。”老张指了指远处,“往那边走,最里头,靠铁丝网那块儿。”
我站在那儿,看着远处难民营的方向。那些铁皮棚子密密麻麻的,像一堆乱七八糟的火柴盒。里面住着几千人,老的少的,男的女的,活着的,等死的。
“明天我还去。”我说。
老张点点头,没说话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一闭眼,就看见那个女孩的脸。她睁开眼睛看我的那一下,眼睛里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害怕,没有悲伤,没***,什么都没有。就是空的。
我见过死人,见过快死的人。但那种空,比死还让人难受。
我想起我妈。她要是知道我在这儿看见这些东西,肯定要哭。她从小就教我,人心都是肉长的,见不得别人受苦。可我现在见的这些苦,她一辈子都想象不到。
我想起那个叫蕾拉的姑娘。她天天拍这些东西,天天看这些东西,是怎么受得了的?她是怎么做到还能笑的?
我想起老张。二十年,他看了二十年这些东西,是怎么熬过来的?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梦里,我又回到了那个医院。走廊里还是那么多人,还是那个味道。我端着碗,一个一个喂过去。喂到那个女孩的时候,她睁开眼睛,看着我,笑了。那个笑,像光一样,把整个走廊都照亮了。
然后我醒了。
窗外的天还没亮,灰蒙蒙的。远处传来几声炮响,闷闷的,像打在心口上。
我躺在那儿,看着天花板,想着那个梦。
第二天早上,我起来,煮了一锅更稠的粥。这次我多放了肉,多放了盐,还放了点老张给的香料——他说是***人炖肉用的,叫“巴哈拉特”,闻起来有点甜,有点辣,还有点说不出来的味道,像是什么东西烤糊了的香味。
我尝了一口,还行。
然后我提着保温桶,自己一个人,往医院走。
老头今天没来,但路我已经记住了。穿过难民营,走那条土路,二十分钟,就到。
路上又遇见那几个小孩,他们看见我,又跟上来,一边走一边笑,嘴里喊着“Chinese!Chinese!”我冲他们挥挥手,他们笑得更欢了。
医院还是那个样子,门口还是蹲着几个抽烟的男人,里面还是躺满了人。我找到昨天那个女人,把粥给她。
她接过保温桶,愣了一下:“你自己来的?”
“嗯。”
她看着我,眼睛里有点我看不懂的东西。然后她说:“那个女孩,今天好一点。能喝半碗了。”
我心里一动。
“我……我能去看看吗?”
她点点头,带我进去。
还是那个病房,还是那张床。女孩靠坐在床上,眼睛睁着,看着窗外。窗外什么都没有,就是一片灰蒙蒙的天,偶尔有几只鸟飞过。
我走过去,在她床边坐下。
她转过头来看我。
还是那双眼睛,还是那么大,那么黑。但今天不一样,今天眼睛里有一点光。很小的一点,像夜里的萤火虫,一闪一闪的。但那是光。
我从女人手里接过碗,舀了一勺粥,送到她嘴边。
她张嘴,喝了。
我又舀一勺,她又喝了。
喝了小半碗,她摇摇头,不喝了。我把碗放下,坐在那儿,不知道该干什么。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,小小的,瘦瘦的,青筋一根根的。
她突然开口,说了句话。我听不懂。
女人在旁边翻译:“她说,谢谢你。”
我喉咙有点堵。
“不用谢。”我说,“明天还来。”
她好像听懂了,点了点头。然后她伸出手,指了指我的口袋。
我愣了一下,摸出口袋里的东西——是阿布送的那颗**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揣在身上,可能就是想带着。
她看着那颗**,眼睛眨了眨。然后她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。
“*ang。”她说。
我愣了愣,然后笑了。
“对,*ang。”
她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但没笑出来。
我站起来,准备走。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她还看着窗外,一动不动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她脸上镀了层淡淡的金色。
那一眼,我一直记得。
很多年后,我都记得那个画面:一个六七岁的女孩,靠坐在病床上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眼睛里有一点光。
很小的一点。
但那是光。
走出医院,那几个小孩还在门口玩。他们看见我出来,又围上来,嘴里喊着什么。我听不懂,但看手势,像是在问我要吃的。
我掏了掏口袋,什么都没有。出门急,忘了带点东西。
我蹲下来,用英语说:“明天,我给你们带。”
他们听不懂,但看我的表情,好像明白了什么。其中一个最小的,五六岁的样子,伸手摸了摸我的脸,然后笑了。
那个笑,缺了两颗牙,但很好看。
我站起来,往回走。
走了一段,回头看了一眼。他们还站在那儿,冲我挥手。
我挥挥手,转身继续走。
回到超市,老张正在门口抽烟。他看见我,招招手:“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我说,“那个女孩,能喝半碗了。”
老张点点头:“那就好。俗话说,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能喝粥,就能活。”
我坐下来,接过他递来的烟,点上。
“老张,”我说,“你说,我能把她带出来吗?”
他转头看我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……让她离开那个医院,到咱们这儿来。”我指了指超市,“咱们这儿有地方,有吃的,她能养好。”
老张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问过法蒂玛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先问问。”他吸了口烟,“她要是同意,就试试。俗话说,救人一命,胜造七级浮屠。你造的浮屠,够盖一座楼了。”
我没说话,看着远处难民营的方向。
那些铁皮棚子密密麻麻的,像一堆乱七八糟的火柴盒。里面住着几千人,活着的,等死的。
但那个女孩,眼睛里有一点光。
我想让她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