淤泥里的花儿

记忆里的夏天，总是从爷爷家那扇旧纱窗开始的。

黏腻的汗、吱呀作响的老风扇、还有窗外永不停歇的蝉鸣，构成了我五岁到八岁之间，大部分时光的**音。

但我从不觉得难熬，因为老屋里有爷爷。

爷爷是我童年世界里的定海神针。

他的书房，是我最早的学堂。

空气里弥漫着旧书报和墨水的味道，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中国地图，那上面的曲线和圆点，是我对“远方”最初的想象。

“沚沚，来，今天咱们学这几个字。”

爷爷会用他那只英雄牌钢笔，在田字格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下“人”、“口”、“手”。

他的字方正有力，像他这个人。

我趴在宽大的书桌上，踮着脚，努力模仿着他的笔画。

当我终于能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“程沚”时，爷爷会摸着我的头，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：“好，真好。

我们沚沚，以后肯定是个文化人。”

算术则是用一副油光发亮的旧算盘。

爷爷的大手在算盘珠上噼啪作响，嘴里念着“三下五除二”，而我总是被那清脆的声音吸引，更甚于枯燥的数字。

有时学烦了，爷爷便会叹口气，合上书，说：“走，沚沚，爷爷教你骑自行车去。”

那辆小小的、带辅助轮的童车，是爷爷特意为我买的。

他在后面稳稳地扶着车座，一遍遍地喊：“沚沚，看前面，别怕，爷爷在后面扶着呢！”

我其实还是怕，怕摔倒，怕膝盖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。

但爷爷的声音有一种魔力，能让我相信，只要他在身后，我就永远不会摔倒。

那时我以为，这份安全感会是永恒的。

然而，老屋的光影总是分明。

爷爷是那道光，而奶奶，则是光影交界处那片挥之不去的阴影。

奶奶并非不慈爱，只是她的爱，有着清晰的边界和明确的流向。

边界的那一边，是舅舅家的儿子，我的表哥。

每当表哥来，奶奶脸上的笑容便会像老屋天井里的阳光，瞬间灿烂起来。

柜子顶上的铁皮饼干盒会准时出现，里面永远装着表哥最爱吃的动物饼干和大白兔奶糖。

奶奶会一股脑地塞进表哥怀里，嘴里心肝宝贝地叫着。

而我，通常只能分到一两颗，或者等到表哥挑剩的。

奶奶会说：“沚沚是女孩子，要少吃点糖，牙齿会坏。”

或者说：“沚沚乖，让着点哥哥。”

我那时并不十分懂得争抢，只是心里会泛起一丝淡淡的委屈，像投入静湖的小石子，涟漪很小，却一圈圈地荡开。

最让我难过的是有一次，表哥看中了我手里爷爷买的小布娃娃，哭闹着非要。

奶奶二话不说，就从我手里拿了过去，递给表哥，然后对我说：“沚沚，你是妹妹，要让着哥哥，哥哥是客人。”

我愣在原地，看着表哥得意洋洋的脸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
是爷爷走过来，默默地牵起我的手，下午又偷偷带我去供销社，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。

可我知道，那不一样了。

第一个娃娃的快乐，己经被***那句“要让着哥哥”打碎了。

这种表面的平静，只有在周末会被短暂地打破——爸爸妈妈和姐姐程霖会从城里回来。

老屋会瞬间变得热闹起来。

妈妈会系上围裙钻进厨房，和奶奶一起张罗饭菜，但她们之间总弥漫着一种客套的疏离，笑声都像是量好了分寸。

爸爸则会和爷爷坐在客厅里喝茶，说些工作上的事，声音洪亮，带着一种我那时不懂的、浮于表面的热情。

而我最期待的，是姐姐程霖。

姐姐大我西岁，在我眼里，她像是从画报里走下来的人。

她漂亮，扎着高高的马尾辫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
她成绩好，说话做事都带着一种小大人的稳妥。

每次回来，她都会先甜甜地叫了“爷爷、奶奶”，然后就会跑到我身边，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包装漂亮的水果糖，悄悄塞进我手里。

“给你的，别让妈看见。”

她冲我眨眨眼，嘴角噙着笑。

那颗糖，是我童年里最甜的滋味，不仅仅是因为糖本身，更是因为那是来自姐姐的、独一无二的偏爱。

在奶奶偏心的阴影下，这颗糖是我和姐姐之间无声的盟约。

我们会躲进里屋，她给我讲学校里的趣事，教我唱新学的歌。

有她在的时候，连奶奶对表哥的过分宠爱，似乎都可以暂时忍受了。

饭桌是家庭关系的微缩舞台。

菜肴丰盛，笑语喧哗。

爸爸会讲一些听起来很“厉害”的见闻，妈妈偶尔附和，奶奶则不停地给表哥夹菜。

爷爷话不多，只是不时慈爱地看着我和姐姐。

姐姐总是坐得笔首，礼貌得体。

而我，则埋头吃饭，感受着这看似**的热闹，心里却隐约觉得，这热闹像一层薄薄的糖衣，下面是何种滋味，我尝不到，也不敢去戳破。

有一次，爸爸大概多喝了两杯，声音越来越高，和妈妈为了点小事争执起来。

气氛瞬间僵住。

奶奶立刻沉下脸，打断爸爸：“行了！

少说两句，孩子们都在呢！”

又转向妈妈，语气缓和却带着不容置疑：“他也累了，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妈妈低下头，没再说话。

我看见姐姐在桌下用力地捏紧了筷子，指节泛白。

饭后，爷爷把我抱到院子里乘凉，指着天上的星星，却轻轻叹了口气，自言自语般地说：“沚沚，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，都要记得，要像姐姐一样，心里有数，要坚强。”

我似懂非懂地靠在他怀里，看着满天繁星。

那时的我还不知道，爷爷这句话，不是祝福，而是预言。

老屋的温暖光影，即将随着他的离去，彻底熄灭。

而家庭这幅看似和睦的画卷，背面早己爬满了裂痕，只等那最后的一击。

夜幕下的老屋，安静而祥和。

但我童年的太平，己经能听见隐隐的裂响。